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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想/杂感/手记

为什么会是一辈子?(2) ----再谈创伤对人的持久影响

为什么会是一辈子?(2

----再谈创伤对人的持久影响

 

昨天上午发出《为什么会是一辈子?---》之后,收到一些朋友的反馈,在大部分人都表示共鸣都同时,也有人觉得创伤影响一辈子的说法有些夸张。也有人质疑自己小时候就被虐待或凌霸过,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


其实,创伤这事吧,每个人的反应确实是不一样的,根据一个人的天生气质、遗传因素、家长对待孩子的态度和方式、所处环境、社会支持情况等不同,结果可能都不一样。这就是我们提倡孩子出现状况后即使进行关注和进行心理干预的原因。我在上面一篇文章里也说至少其中的有些人(所以不是所有的人)受到的影响会持久一些,对有些人影响可能比较不明显。受过创伤的人,不一定将来不会幸福或成功,经历极端痛苦的创伤,也可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和取得相当的成就,只不过,将来在一些线索(cue)出现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可能不同,例如情感反应可能比一般人更加剧烈。还有,即使没有明显的影响,创伤对一个人的影响也可能表现在对人有较多的敌意或防备之心,或者心理更加敏感等等一些微妙的事情上。

 

在受虐的孩子身上,有两种情感是比较难以克服的,而且也是可能影响一个人的多个方面的两种情感,一个是羞耻/羞愧感(shame),另一个是罪咎/愧疚感(guilt)。

 

小孩子也会有 shame guilt 的感觉吗?让我们来设想这样一种情景:有一个大人和一个/一群孩子,这个大人的职责应该是照顾和管理孩子。所以,这样的一个人孩子需要她/他的照顾,也就是说需要依赖她/他;同时,孩子还得听他的指令,就是说她/他是一个权威、秩序、和正确的象征。因为孩子对世界的了解是通过这个人实现的,因为不知道有另外的可能(otherwise),无论她/他做得有多么错,孩子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他就是规则和正确,所以这个人对孩子是有绝对权威/power 的,也就是说如果不听她/他的指令是有被惩罚的可能的,包括得不到照料或更严重的惩罚。那么,当孩子受到惩罚时,无论什么原因,都会觉着是自己的过错,让这个 ta 既要依赖又要遵从的人生气了,会产生一种什么情感呢?guilt,对不对?如果当众受到惩罚,在一群人/孩子的众目睽睽之下(课堂上、大街上、亲戚或朋友面前)被惩罚,会产生什么情感呢?Shame,是不是?有两种惩罚最易引起这两种情感:一种是严重或喧哗的惩罚,引起身体或情感的强烈不适或众所皆知;另一种是反复发生的惩罚(可以严重也可以隐蔽慢性)。久而久之,shame guilt 这种情感就会深深地植入在孩子的心里,影响生活的方方面面。最深的shame guilt 则潜入无意识,在没有觉察的时候,以各种伪装的方式隐蔽起来。刚才健身的时候,看电视剧《Gypsy》,Jean把修改过的病例交给她的同事,出门的时候又扭过头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Just be careful with it because it is my only copy.” 其实就是一种无意识的掩饰(和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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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孩子经历的是严重虐待式的对待或惩罚呢?

 

关于创伤对一个人,以及其他人,的影响,有个新电影推荐大家看一看,这个电影叫做《Goodbey Christopher Robin》,是根据真实的故事改编的。这是一部关于著名的《Winnie the Pooh》一书的作者 Allan Alexander Milne(在电影中被叫做Blue),和他儿子 Christopher Robin(家人叫他 Billy Moon)的故事。Blue 参加过一战(the Great War),留下PTSD(那时叫 shell shock)的“后遗症”。响声,比如音乐的声音、舞台照明灯打开的声音、气球爆破的声音、蜜蜂的叫声等等,都可以唤起他的回闪(flashback)反应----强烈情感反应的同时伴随暂时的脱离现实感。战后,他难以写出好的作品,无法忍受伦敦喧闹的社交生活,决定带着家人到乡下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希望乡下的静谧能够唤起自己写作的灵感。但是,到乡下后,他仍然无法安心写作。他的妻子,本来就不愿意离开伦敦,一气之下一个人回去伦敦,留下他、儿子、和保姆在家里,而一直照顾Billy Moon并和Billy Moon建立了深厚感情的保姆因为要照顾病危的母亲也不得不离开了一段时间。乡下的房子里只剩下 Blue Billy Moon 两个连自己都不能自理的人。在这段时间里,父子两人开始交流,两个人一起在林间散步、游戏,建立起了良好的父子关系。渐渐地,Blue在儿子和他的各种毛绒玩具的游戏中找到了灵感,和朋友一起创作了一部后来闻名世界的《Winnie the Pooh》,我想没有看过这本书的人也一定看到过著名的维尼小熊的玩具。在创作的过程中,Blue PTSD 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治愈。书出来之后,立即引起轰动,给战后悲伤的社会带来欢乐和希望,各种采访和活动接踵而至,Billy Moon 也被卷入各种活动之中,并成了一个知名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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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Blue 的战争创伤不但对他、他的家庭、他的事业的产生了持久的影响,还通过亲子关系传递到孩子Billy Moon 身上。

 

Billy Moon 的出生对他的母亲 Daphne 是个失望。他母亲本来想要个女孩结果却生了个男孩?想要女孩又和战争创伤有关。显然,Daphne Blue 在战前就是情侣,在战争过程中,Daphne 有过很多很多的担心害怕和等待,她觉男孩子有一天又要穿上军装上战场,她再也不能忍受那种担心和等待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似乎一直把 Billy 当成一个女孩来养育,Billy 的发型和衣着使他雌雄莫辨;她对孩子情感上很忽视,关系上也很疏远,说离开就离开,看不出对孩子的一丝不舍。Blue 起初跟孩子的关系则更加疏远。Billy Moon 从小被交给保姆带,他见到父母都是怯生生的样子。那种疏远让人心里很难过,令人既心疼 Billy 也为他父母惋惜。直到最后,本来已经被宣布阵亡的 Billy 从二战中回到家里,他和父亲握了个手,和母亲也都不能拥抱一下,倒是见到保姆,两个人很自然地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Billy 来说,第二个心理创伤则是保姆的离去。他的保姆要结婚了,要离开他,他说:“Don’t leave! Don’t marry Fred! Marry me please!” 尽管恋恋不舍,保姆还是得走,他站着窗前看着保姆离开,哭得稀里哗啦,你可以想象,他的父母并没有来安慰他。一个好的保姆,the attachment figure 的离开,对一个小孩子的伤害应该不亚于丧失母亲!保姆辞职的时候,非常严厉地指责Billy 的父母让 Billy 参加各种采访和活动的做法。他的父亲很受触动,决定不再写有关Christopher 的任何书。

 

但是,可能因为保姆离开的缘故,他的父母把他送到一个 boarding boy school (就是现在那种所谓贵族学校)。在学校里,Billy 开始了噩梦般的成长生涯,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他被人嘲笑象个女孩,被一次次地从楼梯上推下去,被人集体凌霸(bully)。

 

后来,二战开始后,Billy 因为体检没有过关,没能参军,他的母亲很开心他的落选。但是,他为了证明自己,要求父亲利用自己的关系,加入了部队。他的母亲,当然还有父亲,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后来等来了他阵亡的电报。他们,还有保姆的悲伤,令人凄然泪下......尽管,最后他安全地回来了,并原谅了父亲。后来,据说他没有从《Winnie the Pooh》的收入中拿一分钱,也是那个不愉快经历的影响吧。

 

电影出人意料地非常感人。那天影院里只有我和女儿及一对年轻的情侣四个人,但拼命压抑的抽泣声还是此起彼伏。

 

 

Francy Wang 王方

November 14, 2017 at 12:12 am in Toro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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