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经心理学的角度理解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及CPTSD的表现和治疗
脑部扫描发现，接触过家庭冲突的儿童在与威胁检测相关的脑区（如杏仁核和前岛叶）中，表现出与经历过战争的老兵相似的活跃状态, 他们都会在威胁相关的脑区，比如前岛叶和杏仁核，出现同样的高度激活模式，这表明这些孩子对潜在的威胁处于高度敏感状态。这种变化短期来看是一种适应性的改变，有助于儿童及时识别危险的存在，具有生存适应的意义，但是长久以往，却使他们罹患焦虑、惊恐、和其它心理健康问题的可能性增加。杏仁核被激活的结果使人想方设法地生存，理性思考退居次要地位。杏仁核越是在活跃状态，PTSD的症状越明显。
近期，蒙特利尔大学（Depaauw-Holt 等人，2025）的神经学研究发现，早期压力（如缺乏母性照料）会导致小鼠外侧下丘脑的食欲素（orexin）神经元发生变化。压力使这些神经元产生自发放电，但存在性别差异：雄性表现为过度活跃，雌性则表现为低活跃。这些神经元的变化还伴随同一区域的星形胶质细胞重塑，其体积变小，分枝减少。研究发现，星形胶质细胞通过外侧下丘脑的糖皮质激素受体驱动食欲素神经元放电。体积更小、分枝更少的星形胶质细胞表明其功能障碍。类似的变化在帕金森病和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也能观察到。
外侧下丘脑调节活动水平、昼夜节律以及动机行为。这个研究所发现的神经学变化可能解释了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患者常见的睡眠困难和抑郁等精神障碍。
创伤影响的主要脑区还包括海马体和前额叶。海马体和记忆相关，还负责分辩记忆和现在发生的事情，创伤会使海马体缩小，不能很好地分辨过去的记忆和当下发生的事情。前额叶负责理性思考，来调解由杏仁核发过来的情绪（比如害怕）信号。持续的创伤也使前额叶体积缩小，使得调解理性调解情绪的能力减弱。
这些是创伤后受影响明显的区域，但大脑是一个高度协调的器官，一部分的变化必然影响整个大脑的功能，进而影响人的整体功能，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不难理解长期经历创伤或创伤性环境的人多方面功能受到影响的现象。
这些研究结果为理解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 提供了神经学基础。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是因为亲身经历或者目睹了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事件，而引发的心理健康状况。症状可能包括闪回、梦魇、重度焦虑症、失眠、和抑郁，以及无法控制地想起某事。
CPTSD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作为一个诊断已经被列入国际疾病分类（ICD-11）之中，确认它是PTSD的一种，但还没有列入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的疾病诊断分类（DSM-5，北美常用）之中。CPTSD 指由复杂和持久/反复的创伤性经历（亦即不是和PTSD那样可有一次强烈的事件）引起。常见引起CPTSD的创伤性经历可包括（不仅限于下列例子）：
。儿童虐待、忽视、抛弃
。持续的家庭暴力或虐待（可以是成人，比如配偶，老人）
。反复目睹家庭暴力或虐待（比如目睹母亲或其它的兄弟姐妹被暴力对待或虐待）
。被强迫或哄骗卖淫
。被折磨、绑架、或被迫为奴
。作为战争罪犯（比如因为被俘而被关进监狱）
而且，这些复杂创伤通常和人与人的关系相关（interpersonal nature）, 亦可称为关系性创伤。上述经历的发生年龄愈小，持续的事件愈长，愈是不可能逃离（比如发生在自己的家庭或婚姻中），经历的创伤愈多，实施伤害的人和自己愈是亲近，那么愈是容易发展成CPTSD。
另外，如果PTSD 没有经过有效的治疗，或者又经历其它的创伤，也可能会发展出CPTSD。
所以，如果一个人，尤其在神经发育的早期，比如童年时期，经常暴露于家庭暴力环境---躯体暴力或情绪暴力，甭管是亲身经历或目睹暴力的发生，都可能使孩子的大脑结构往能够敏感地探测危险的功能结构模式的方向发展和形成（wired this way）。能够探测危险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但过度敏感则称为负担。根据所经历的具体事件和环境不同，触发每个孩子（以及长大后的成人）进入敏感、警惕、防御的事情或情景也不同。比如，有的人因为听到某种声调或某个用词而出现强烈的反感；有的人对人际交往持防御的态度，特别敏感地探测和寻找他人的批评、蔑视、攻击等，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害怕，无意识地时刻做好防御的准备；有的人为了避免来自于外界的威胁，而采取”与世隔绝“的方式，比如回避和他人交往，回避依赖他人，表现出回避性的人格特征；有的人虽然看上去和人交往过程中很正常，甚至热情、周到，乐于助人，但自己却万事不愿求人，事事努力自己搞定，情绪稳定，显得遗世而独立，但又有一些事情会引起他们强烈的内在情绪反应，似乎一下子变得和平时的自己很不同。也就是说，平时的心理防御做得非常好，但一旦触碰到敏感点，虽然这些敏感点被层层包裹深深埋藏，仍然会瞬间“崩溃”（更多仍然是内心的崩溃而非别人可以辨别或注意到的崩溃，因为要他们找人述说，情感上依赖于他人，哪怕瞬间，也非常困难）。
CPTSD的表现形式/症状也多种多样，因人而异，比如：
。情绪控制困难：在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中，有些情绪，比如爆发性的愤怒或持续性的悲伤情绪会频繁出现，并持续得较久。对情绪的管理也变得困难，当强烈的情绪出现的时候，难以让自己平静下来；或者在有些情况下，本来应该有的情绪却没有出现，或者无法将那种情绪表达出来。
。负面的自我认知：患者可能会有内疚、羞耻或无价值感。自我价值感（self-esteem）很低，具有痛苦的自责模式，“如果......就好了”的思维。
。对世界很愤怒和不信任，以及对他人的不信任：这一点也很容易理解，当一个人没有被善待的经历时，如何能不愤怒？如何能够信任他人？他们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已经被wired到高惊觉状态了，必须防备再次受到伤害。还有的人则变得回避朋友和回避人际接触。如果愤怒是战斗（fight）的状态，回避则是逃跑（flight）的状态。具有CPTSD的人还会感到其他人难以相处，这也是人际创伤的结果，因为经历或目睹被虐待、忽视、抛弃的经历所导致的低自我价值感，使得他们很难相信别人真的喜欢或欣赏自己，所有会把自己的这种感觉投射到其他人身上，感觉他人难以相处。
。经常经历隔离症状（dissociative symptoms），比如去人格化 或 去现实感。忘记创伤事件的细节，或感觉与自己的情绪和身体分离（隔离），是 CPTSD 的常见现象。有时，即使能够记得事件本身，也仿佛觉得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或者只是一个梦。
。长期感到空虚和无望；时不时地有厌世（活着没意思或不想活啦）的感觉
。感到自己受到永久的伤害
。感到自己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感到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经历
。躯体症状：比如头疼、眩晕、胸痛胸闷、胃痛
。共病抑郁、焦虑等情绪障碍；失眠；人格障碍（比如边缘性人格障碍；BPD），隔离障碍（dissociative disorders）、躯体化障碍。CPTSD患者中患有精神病和ADHD（多动和注意力障碍（ADHD）的比例也比一般人高。另外CPTSD患者也会用躯体化症状来表达心里的愤怒，一种自我攻击的方式。
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心理治疗在治疗CPTSD 方面的优势：
首先，CPTSD, 由于和反复发生的复杂的创伤有关，而这些创伤很多是童年的经历，由于心理发展的规律所致，很多有关的记忆已经深埋于无意识层面，而意识层面只有表现出来的症状。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心理治疗，着重于挖掘和发现根源的深层原因，比如关系性创伤，依恋关系模式，并帮助来访者理解过去创伤和症状之间的关系，这样才能够产生持久的深层次的治愈力。
其次，从CPTSD的症状表现可以看出，CPTSD的患者都会发展出一些心理防御机制来应对创伤及其对人的久远影响，比如隔离（dissociation)、分裂 (splitting), 投射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等。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治疗可以帮助来访者意识到并理解他们无意识的冲突，理解他们和自己及他人的关系反应模式，并通过探索、解释等技术帮助来访提高他们的自我反思（self-reflection）和心智化（metallization）的能力。通过对无意识的工作，可以削弱无意识的防御机制，帮助来访整合原来通过隔离、分裂等防御机制而破碎的各部分自体（self）。患有CPTSD的来访的自体（self）通常是“破碎的“，因为创伤经历，使他们常感羞愧、内疚和缺乏价值感，他们的内在自我形象因此而扭曲，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治疗可以帮助来访提高自我价值感对抗内在”坏客体“的影响（比如内在的自我批判的声音），使他们的内在自我形象更加切合他们真正的自我。也帮助他们更好地容忍矛盾体的存在，比如容忍一个人---他人和自己---既有好的部分也有不那么好的部分同时存在，而不像以前那样要把好与坏分割成两个极端的存在。通俗来讲，就是容许灰色地带的存在。
其三，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治疗还可以通过治疗过程来提供治愈性的关系，起到疗愈作用。前面提到过，CPTSD 的创伤很多都是关系性的创伤，也就是说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比如虐待、忽视、背叛等。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心理治疗过程中，治疗师对来访提供一种持续的（consistent），共情合拍的（attuned），和包容的（containing）关注，治疗过程中的移情关系也可以为来访提供一个新的关系模版，使他们在旧的关系模版中所体验到的不信任、羞耻、恐惧等感受被信任、包容、欣赏、安全等感受所替代，久而久之，他们就可以把这种新的体验和自信带到治疗关系之外的关系（配偶、亲子、朋友、工作）之中了。神经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关系性复杂性创伤（暴力、虐待）可以引起大脑结构性的改变，所以，治愈过程也需在关系当中，而且不是一蹴而就的，得通过关系性的治愈，改变在创伤中形成的神经回路，或者建立起新的神经回路。
最后，因为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治疗不仅仅是危机干预，而在于通过改善情感调解、提高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建立稳定的自我价值感，和寻找人生的深刻意义等重塑人格和关系模式，所以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治疗意在给你长久的成长和提高自我的修复功能（resil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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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Depaauw-Holt, L.R., Duquenne, M., Hamane, S. et al. (2025). A divergent astrocytic response to stress alters activity patterns via distinct mechanisms in male and female mice. Nature Communications, 16, 6372.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5-61643-y
Guzman Torres E, Krause-Utz A, Sack M. (2023). Predictors of complex PTSD: the role of trauma characteristics, dissociation, and comorbid psychopathology. Borderline Personal Disord Emot Dysregul. 10(1):1. doi: 10.1186/s40479-022-00208-7. PMID: 36600291; PMCID: PMC9814348.
McCrory, Eamon J. et al. (2011). Heightened neural reactivity to threat in child victims of family violence. Current Biology, 21(23), R947–R948.
Francy Wang
9/6/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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