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城良方》谈创伤&心理疾病
热播剧《小城良方》播完了，我是在旧金山的时候开始看的。它让人笑又让人哭，经常是笑中带哭或者哭着又想笑，全剧的东北话很有小品的效果，但对普通人和基层医生生活的表现令人唏嘘不已，生活在挣扎、困苦中眼泪和着笑声一天天地过着。又苦又甜的人生啊！
每个人看剧看的点不同，作为精神分析师和心理治疗师，我看的是剧中人的心理疾病和心理创伤，因此，可能因为共情较深的缘故，不断地潸然泪下。今天不做影评，就从《小城良方》的故事谈谈它牵涉到的心理疾病和不同人的心理创伤。
心理疾病
恐惧症（Phobia)
恐惧症属于一种焦虑障碍，是指对特定的物体、活动或情境产生极度、持续且不合理的恐惧与回避行为。患者通常明知恐惧与实际威胁不符，或者反应过度，但往往无法控制。恐惧症又分为特定恐惧症（specific phobia），社交恐惧症（social phobia）又称为社交焦虑（social anxiety disorder），和广场恐惧症。
特定恐惧症：是对某种特定事物或环境产生极度恐惧，如动物（蛇、蜘蛛、狗）、自然环境（高处、雷暴、水）、血液/注射/创伤，或是密闭空间等。我们最常听说的比如恐高症和恐血症，经常出现在电影、电视中。《小城良方》中刘铮亮患有恐雪症，后来做代理院长的老黄患有恐血症。但刘铮亮和老黄的恐惧都和创伤性的经历有关，恐惧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之间的关系见后面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社交恐惧症：社交恐惧症患者在社交场合或公开表现时，害怕受到审视、评判或感到尴尬，因此每到社交场合就感到紧张、害怕、不自在，甚至也会出现出汗、心跳加快、想逃离等表现。这是我们在心理治疗工作中经常遇到的。在《小城良方》里，刘铮亮似乎也有社交焦虑，在社交场合不自在，难融入，显得格格不入，比如在电梯里同事们想跟他认识握手的情景和同事吃饭的时候他的表现。社交焦虑的人经常采取回避社交场合的方法避免和人接触，也常被误认为高冷、不合群、有性格等，其实他们内心也是非常想融入的。社交恐惧或焦虑的患者，在非社交场合，尽管人也很多，可能没有焦虑反应，《小城良方》里的刘铮亮就是这样，他在手术室和抢救病人的时候则非常自信、果断、和镇定。
广场恐惧症：广场恐惧症的人害怕处于开放空间、人群中、排队或离开家，担心无法逃离或得不到帮助。
患有恐惧症的人，无论哪种恐惧症，在引起恐惧的场合或情景之下，都会出现心理、行为、和生理的反应。在心理行为层面，他们面对恐惧源时会产生强烈的恐慌、焦虑、无助感，并会竭力躲避（回避行为）。生理反应可能会有心跳加速、心悸、大量出汗、颤抖、呼吸急促或窒息感、胸闷、头晕或恶心。比如刘铮亮，当他看到雪的时候就出现晕厥的反应，而看不到的应该还有心悸、窒息感等。
恐惧症的成因与应对
恐惧症通常由遗传倾向、童年时期的痛苦或负面经历、习得的行为以及大脑神经结构与功能共同作用引起。其治疗包括系统脱敏疗法和暴露疗法，最好结合心理动力学疗法探索恐惧的根源并处理相关的创伤在潜意识层面的影响。
阅读障碍（Dyslexia）
阅读障碍，也称失读症，是一种常见的特殊学习困难。患者在智力正常的情况下，认字、阅读或书写文字存在显著困难。
可表现为：
· 识字与拼写困难：认字困难、写字慢、笔画部首颠倒或出现镜像倒转（如左右颠倒），难以拼出单字。
· 阅读困难：阅读速度慢、经常读错，难以快速朗读字词，或者无法理解整句话及阅读内容。
· 智力与感知：患者的智力处于平均或以上水平，且排除视力、听力问题及不良教育环境的影响。
阅读障碍/失读症的成因被认为是大脑处理语言和视觉-听觉整合的区域存在的个体差异，具有一定的家族遗传倾向。
在《小城良方》里，艾辰就患有阅读障碍。艾辰聪明伶俐，可以通过听诵熟练记住课文、诗词，但是就是不能识字。她不但是阅读困难，而且一认字就出现恶心、呕吐等躯体反应。她的家里似乎没有阅读障碍等遗传，父母都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虽然她从小就有识字困难的问题，但是还是可以在妈妈的帮助下认字的，问题变得严重是父母入狱之后，自己一个人孤苦无依，好心收养她的警官也车祸身亡，她一个小孩子，不但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弟弟小胖（警官遗孤）。所以她的阅读障碍也是和创伤有关的。她的阅读障碍其实很严重，许多阅读障碍的人多少还是能识一些字的，但学习成绩受到影响，达不到其智力水平能够达到的成绩，但艾辰却几乎是文盲，出门坐火车连车票上的字都不认得，做群演时被挑中演护士却看不懂台词。
阅读障碍其实不好矫正，它不是我的专业，但也是有一定方法可以协助患者认字和阅读的，比如图片、字卡等。但创伤这块却是心理治疗的范畴。
偷窃癖（Kleptomania）
偷窃癖是一种罕见的、严重的精神健康障碍，其核心特征是反复出现无法抗拒的偷窃冲动。 患者偷窃的目的既不是为了物品的经济价值，也不是为了个人实用，而是受冲动控制障碍驱使。这种疾病会给患者及其家庭带来巨大的心理痛苦和法律风险。
偷窃癖应归于冲动控制障碍。通常发病于青春前期，女性多于男性（3:1），多反复发作。患者不是因为需要才去偷窃，也不是因为东西的价值而偷窃，而是因为控制不住偷窃的冲动，并享受偷窃所带来的瞬间的快感、满足、和心理释放。偷窃冲动的强度也会因为心情和际遇而变化，心情不好或情感压抑苦恼会强化偷窃的冲动。我就遇到过在工作不顺心情不好、跟人闹矛盾、失恋等时期而犯偷窃癖的来访。
偷窃癖反复发作有时会给自己带来法律问题，也会给家人带来麻烦和烦恼。
《小城良方》中艾辰的母亲米四患有偷窃癖，剧中展示了她偷的一些小东西。虽是小东西也是对其他人的冒犯，也是盗窃。她还因为偷窃而入狱，给艾辰带来抹不去的心理创伤。他的老公跟她出去，看的她犯偷窃癖也尴尬不已。
偷窃癖患者通常过后也会有内疚和羞耻感，但米四仿佛没有，也许内心有而不想表现出来？
另外偷窃癖患者也苦恼共病抑郁、焦虑、强迫、双相情感障碍、饮食障碍等，但剧中没有对米四的这方面的展示。
偷窃癖的病因尚不清楚。现在倾向于认为它和脑部变化有关。有下面几种假设：
大脑中血清素降低。血清素是一种神经递质，帮助调节心情和情绪。血清素水平低常见于容易作出冲动行为的人。
大脑多巴胺的释放。这个假说认为偷窃癖是一种成瘾性疾病。 偷窃可能会释放多巴胺（另一种神经递质）。多巴胺产生愉悦感，一些人为了反复追求这种愉悦感而抑制不住偷窃的冲动。
脑部阿片系统。 脑部阿片系统调节冲动，这一系统的失衡可能导致冲动更难抑制。
习得习惯。 人不可避免地有一些不愉快的情感，但有的人通过偷窃来减轻这些不愉快的情感，或者让自己感觉到一种掌控感，以暂时减少痛苦，当偷窃有效地起到缓解痛苦的效果后，下次再有不愉快或痛苦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就会再次使用，久而久之，就成了她/他的”止痛药“。 这就形成了一种难以打破的牢固习惯。
除了上述原因之外，创伤也是相关的因素之一，或者是最初的触发因素，或者作为加重其症状的一个原因。
偷窃癖的治疗可以分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两个方面。心理治疗也分控制症状的治疗和探索心理底层根源的精神分析/心理动力疗法和帮助控制症状和情绪的认知行为疗法、脱敏疗法和厌恶疗法。剧中刘铮亮建议的皮筋疗法就属于厌恶疗法。
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因经历或目睹威胁生命的重伤、性暴力、战争或极端灾难等创伤事件后引发的精神心理健康状况。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我们在工作中常见的一种心理障碍。
据WHO统计信息（可参照世界卫生组织（WHO）PTSD专题页）全球约70%的人在一生中会经历创伤性事件，但只有少数人（5.6%的人）会继续发展患创伤后应激障碍(2)。在全球人口中，估计有3.9%的人在生命某个时点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可能性取决于所经历的创伤性事件的类型。例如，暴露于暴力冲突或战争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病率(15.3%)是普通人的三倍。在遭遇性暴力后，创伤后应激障碍率特别高。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通常在创伤后的数月内出现，包括下面几大类的症状：
闯入性记忆（闪回）（flashback）：反复出现创伤相关的噩梦、痛苦回忆或闪回，伴随生理反应。
回避行为：刻意逃避与创伤相关的地点、人物、想法或活动，情感上可能出现麻木或疏离。
思想和情绪的消极变化：持续感到愤怒、内疚、悲观，或对周围事物失去兴趣。
身体与情绪反应过度（过度警觉）：容易受惊、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睡眠困难、易怒或有愤怒爆发。
在临床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远比这些描述要复杂，描述的只是“基本条件”，但真实表现更加千变万化，因人而异。有的人会伴随抑郁、焦虑、物质滥用、激越、甚至精神病性的表现。
剧中刘铮亮最明显的是对下雪的恐惧，但他得病的根源是在跟父亲冬泳的时候，看着父亲困在冰下死亡而自己无能为力，那一刻他是如此的无助！头上鹅毛大雪狂飞乱舞，厚厚的冰层之下父亲无声呐喊求救，而他看着父亲沉落在冰冷的水里，自己束手无策。而就在几分钟之前，还在和父亲聊天对话。叫谁能不动容呢？
从此他怕上了下雪，而东北的冬天又特别长，雪特别多，严重影响他的学习和生活。他的母亲把他送到深圳，从下在深圳长大。
他又明显的闪回症状，在他的想象里，还多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也有明显的回避行为，比如坐车戴上眼罩，住在医院不用出去。他也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生怕自己碰到下雪，身体的反应更是明显，他见到下雪会晕倒，影响他的判断力和工作表现，他就是因为到别的城市做手术的时候遇到下雪出来医疗事故才离开深圳的医院的。他似乎还有幻觉，看到自己的母亲并跟母亲对话。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以心理治疗为主，必要时进行药物的对症治疗，比如抗抑郁、抗焦虑、安眠药、抗精神病药等。
心理创伤
看着剧中人的挣扎，从院长、医生、病人、和相关的人，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各有各的苦，“苦海无边”这几个字总是浮现在我的脑子里。想到这几个字不是因为悲观，而是因为要接受人生离不开苦难，各有各的不同，盲目乐观是没有帮助的。
接受，然后面对，才是正理。
苦中作乐，是不屈的选择。
就从刘铮亮说起吧。刘铮亮本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父母相爱，也爱孩子，母亲怀着二胎，要付超生罚款，所以去冰钓赚一些外快。但几乎就在一瞬间，天塌了，父亲就在自己眼前，沉入冰冷水底。这是很有metaphor的场景，冰，带走了父亲，也使他内心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对人，他失去了兴趣，把精力投注到学习和工作之上。
他的创伤还不止这些，后来，因为他的恐雪症和PTSD，他的母亲不得不把他送到四季温暖无雪的深圳，跟舅舅生活在一起，看来舅舅对他还是不错的，是他在深圳生活的精神支柱。但是，年幼的孩子离开母亲，尤其是在经历过悲剧丧父的情况下，对其不安全感的冲击有多大，虽然懂事的他理解母亲为什么这么做，但仍然有一种被抛弃感。这是他的第二层创伤。
更不幸的是舅舅在他初上大学期间去世，他的另一个精神依靠支柱，事实上的父亲figure的丧失，重新激活了丧父的创伤，加上之后生活的艰难，这是他的第三层创伤。
他在事业上钻研精进，在所在神经外科这个行业的同龄人中做到排名全国前二十。试想全国有多 少神经外科医生，这是一个非常骄人的成绩。他到另一个城市做脑瘤手术的时候，因为遇上大雪，影响力他的心神，加上病人原有的脑血管异常，手术失败，又遇上医闹，被医院辞退，并赔光所以积蓄。这是他的第四层创伤，即个人实现上的失败。
他是因为母亲的失踪回到离别多年的抚顺，母亲患有癌症，留下一封信就失踪了。母亲是一个好强的人，丈夫死后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刘铮亮和遗腹子刘铮光，后来刘铮亮被送走，也是需要寄生活费的。刘铮亮记忆里留着很多关于母亲的温馨回忆，这在电视剧里反复出现过，母亲照顾病中的自己并在窗户上糊上报纸，为了他看不到外面下雪，等等。他渴望多年的母爱，在母亲失踪的当儿就断绝了希望。虽然他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比任何人都绝望。这是他的第五层创伤。
他和艾辰的相遇是通过弟弟。艾辰是一个泼辣、直率的东北女孩，有大姐大的气质，做殡葬生意，他弟弟刘铮光在艾辰的店里卖骨灰盒，后来因为脑血管畸形住院，刘铮亮和艾辰都说刘铮光是自己的弟弟，要求大夫给他们看刘铮光的脑部CT片。他们是“不打不相识”，艾辰首先中意刘铮亮，为了他甚至把店开到了小西门医院对面，但刘铮亮除了起初的抗拒，大多是被动接受状态。我想他们可能在彼此看到了破碎感，对方的和自己的，他们的相遇可以说是创伤的相遇，在人海里遇到了内心相似的自己，虽然表面上是如此的不同，也可以说是互补。
艾辰的出身真的是令人叹息三声，她的父母其实都是小偷，她母亲形容对艾辰喜欢刘铮亮的理解时说当你父亲到火车站转一圈带回三个钱包六块手表时对他的崇拜就是那样。艾辰从小有阅读障碍，起初还没有躯体反应，但她的母亲因为偷了贵重的东西，她的父亲谎称是自己偷的，因此入狱。她的母亲后来也因为偷窃入狱，家里只剩年幼的艾辰，一个好心的警察收养了她，给她一个家，让她上学，可不幸的是警察又因车祸身亡，家里只剩她和弟弟小胖。小小的年纪不得不撑起这个家，去打工干活，当然也没能继续读书和治疗自己的阅读障碍。所以她的创伤是父母亲爱的丧失，包括警察叔叔的爱，她的脆弱藏在虚张的声势里，是一种用力过猛的掩饰。刘铮亮其实是懂她的，懂她在“猛兽”外表下的脆弱的自体，当然也被她的执着和事实上的关怀和保护所感动着。
车明明。看剧的时候看到弹幕上很多人都惋惜刘铮亮和车明明没有在一起。车明明的创伤在于母亲的早逝和父亲的偏执狂，她也事实上失去了父亲，也是独自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加上一个一言难尽的丈夫/前夫。可是她的priority不是恋爱，是生存和从泥沼中爬出去。而且她和刘铮亮太像了--骄傲、自尊。她是懂刘铮亮的一个人，懂他的上进，懂他的善良，懂他为什么冷清自处。
刘铮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缺少父爱，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他是最希望母亲活着的人，可母亲失踪了，没有告别，没有最后的相守，所以对他的歇斯底里非常理解。他也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好在他是在母亲的爱和呵护下长大的，性格好又仗义，有艾辰、小胖、贾鑫等好朋友。最后和哥哥的和解也很暖心。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堪”，陈俊南和老黄也都有PTSD。老黄以前是一个外科医生，但在一次矿难事故中，没日没夜地抢救了好几天，却没能救话一个人，从此有了恐血症，再也不能上手术台。陈俊南北，父亲赶鸭子上架，学了医当了医生，但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后来因为出了医疗事故，离开了医生这个职业（回避行为），做起了医疗设备的生意。
还有很多很多，阿娇、宫雪、贾鑫、小胖……数也数不清。
很多人都是带着创伤生存的。有人说当你直视深渊，深渊也在直视你，劝人不要直视深渊太久，但如果不直视“深渊”--这里指影响自己的内心深处的创伤--你就不能克服它，它就一直影响你。
希望《小城良方》里所有的人，和千千万万的平凡的人（在我的眼里大家都是平凡的人，在灵魂的层面是平等的平凡人）都越来越好，厄运过去，好运伴随着你们！
(Copyright of Francy Wang. You are welcome to repost.
Francy Wang is psychoanalyst and a RP in Ontario Canada, providing psychoanalysis, psychotherapy, counseling, consultation, psychoanalytic supervision to psychoanalysts and psychotherapists. You are welcome to contact me by email: fwtherapy100@gmail.com; Wechat: FrancyWang-Toronto; Phone: 1-416-8169721)